自称富有的割胶人

Yukin叔叔从没上过学，但他读得懂橡胶树。

他很清楚刀该落在哪里，也知道怎样在不伤树的情况下掌握下刀的深浅，让胶乳顺利流出来。他会编传统渔网和藤篮，会种地，年轻时连自己需要的一些工具都能亲手做。如今，他在沙巴Kiulu照料大约500棵橡胶树，用的是他小时候跟着父亲耳濡目染学来的本事。

在大半辈子里，Yukin叔叔从没觉得这些有什么特别。对他来说，这只是他会做的事。

直到很多年后，开始有旅人来到他的村子，请他教大家这些，他才慢慢换了个角度看这件事。

我很自豪能让他们看到，我们这里也很富有，只是富有的方式不一样。

父亲就是他的学校

因为Yukin叔叔没有机会去上学，他的父亲就成了他的老师。

小时候，他会跟着父亲走进橡胶园，看他怎么做：刀落在哪里，割胶线要多薄，怎么判断已经割得够深。其实没有人会特地把他叫到一旁，一步一步讲给他听。他就这样一直看，看到自己明白得差不多了，再动手试。

家里的很多本事，都是这样学会的。Yukin叔叔和兄弟姐妹们也是这样学会编rambat传统渔网、做wakid和藤篮的；他年轻时还会做巴冷刀、割胶刀和清草用的gagamas等工具。

我们的知识就是这样传下来的，不是从书本里学的，而是靠跟着学、看着学、亲手去做。

但看着父亲割胶，和自己真正上手做，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。

Yukin叔叔刚拿起刀时，总是割得太深，把树弄伤了。树皮上看似简单的一道线，其实很讲究深浅：太浅，胶乳流不出来；太深，又会伤到树。

所以他一次次地练。

慢慢地，他割出的线越来越整齐，也越来越恰到好处。直到有一天，他终于割出了像父亲那样的胶线——笔直、稳当，深浅正好。到现在，他还记得自己当时有多高兴。

在别人眼里，这也许只是树上的一道小口子；但在学习的人心里，能靠自己把它做好，就是一种成就。

在胶乳流出之前，多年前的工作就已经开始了

橡胶树在割胶前，得先清理和整理土地；如果是在斜坡地，还可能要靠手工一层层修出台地。之后还要种树、施肥、除草、防虫，照料好几年，树木成熟后才能开始产出。

即使这些都做对了，Yukin叔还是有两件事控制不了：天气，还有别人给他的橡胶定下的价钱。

下雨会毁掉一天的割胶，因为乳胶无法顺着割口顺利流下；而长时间干旱，又会让乳胶还没来得及收集就先干掉了。但有些最难熬的年份，其实和树一点关系都没有。

Yukin叔记得，在孩子们还小的时候，胶片的价格曾跌到每公斤约60仙。

想想看，辛苦收集、堆起那么多胶片，做了那么多活，卖掉时却只拿到那么一点钱，真的很让人难过。

但也有些年份正好相反。橡胶价格涨得很高，村里的人会半夜就下到胶园，在天亮前开始割胶，能割多少就割多少。胶片变得很值钱，甚至还有人从别人家里偷走。

树没有变，割胶所需要的手艺和劳力也没有变。但这些辛苦到底值多少钱，却可能一年之间就完全不同。

几十年来，Yukin叔的工作就是这样被衡量的：看橡胶的价格。

后来，来到Kiulu的旅行者越来越多，人们第一次对橡胶背后的知识表现出和橡胶本身一样的兴趣。

后来，开始有陌生人请他教他们。

当一件事你几乎做了一辈子，很难想象竟然会有人专程从世界另一头赶来，只为了看你怎么做。

但现在，事情的确就是这样。Yukin叔叔会带旅人走进他的种植园，告诉他们刀该放在哪里、角度该怎么拿、割胶线要怎么划才不会切得太深。然后，他会让他们自己试试看。

他不太会说英语，但后来发现，这件事其实并不太需要语言。你看着他，照着做，很快就会发现这比他示范时看起来难多了，然后再试一次。

某种意义上，他教人的方式，正和当年父亲教他时一样。

当一件事你做了一辈子，有时会觉得它再普通不过。可当一个来自远方的人，真心想了解你是怎么做的，你也会开始用不同的眼光看待自己的生活。

我们团队去Kiulu时，这是他们后来一直提起的其中一个瞬间。那一整天的村庄体验，意外成了大家最喜欢的一段，因为它不像是特地为旅人安排的一场文化表演；村里的妈妈们从自己家里做好饭菜带来，大家招呼所有人一起加入，而Yukin叔叔只是带我们走进种植园，让我们看看这件他做了大半辈子的事。

对他来说再平常不过的事，对我们却格外难忘。

而在这个过程中，Yukin叔叔似乎也重新看见了自己一直拥有的东西。

另一种丰盛

他很喜欢一句老话：善待土地。你善待土地，土地也会回过头来照顾你。

这和他对“富有”的理解很接近。

我说的富有，不是因为我们有很多钱，而是因为我们有土地、有知识、有手艺，也有能力靠自己做很多事。那也是一种财富。

和他相处得越久，你越会觉得这话很有道理。

我们大多数人从小被教导用学校和文凭来衡量教育，用一个人有多少钱来衡量财富。Yukin叔叔在传统意义上两者都不算拥有，但他花了一辈子学习如何动手做东西、种东西，并靠身边的土地谋生。

现在的问题是，还会不会有人愿意向他学这些。

他对未来的期待

Yukin叔叔理解，Kiulu的年轻人为什么会选择不一样的人生。有些人会继续读书，有些人会去城镇和城市工作，他也不觉得每个人都该因为父母做过割胶工，就一定要成为割胶工。

他希望的是，这片土地以后还在，也希望趁现在还有懂得怎么教的人，至少还有一些年轻人愿意来学这些手艺。

我希望趁我们还在、还能教的时候，还是会有年轻人愿意跟我们学。对我来说，坚持割胶不只是为了赚钱，也是为了让这些知识继续流传、照看好这片土地，并记住我们从哪里来。

因为橡胶树总还是可以再种。更难取代的，是那些用一辈子积累下来的知识：怎么照料它、什么时候割胶、下刀要多深，还有出了问题该怎么办——尤其是其中很多经验，原本就从来没有被写下来。

Yukin叔叔说，下次你看到橡胶轮胎时，他希望你会想到它背后的人，以及他们付出的劳动。

见过他之后，你多半会这么想。

在Kiulu和Yukin叔叔共度一天

如果你想看看大多数旅人错过的沙巴另一面，我们真的很推荐Seek Sophie 与Yukin叔叔和Kiulu家庭带来的这段体验。

Kiulu是我们这趟沙巴之旅里最意外也最喜欢的地方之一，因为这里不是照着一张“文化活动”清单带你走，而是让你真正花时间和住在这里的人相处。你会跟着Yukin叔叔学习割胶，吃当地阿姨们准备的食物，和村民一起度过一段时间，也会更深入地看到Dusun人的日常生活。

我们也很喜欢，这段Seek Sophie体验带来的旅游收入会在社区里流动，支持接待旅人的当地向导、厨师、农人和家庭。同样重要的是，旅人来到这里，也让像Yukin叔叔这样的人更有理由继续分享那些原本可能会悄悄消失的知识。

你原本以为自己是来了解橡胶是怎么制成的。

离开时，你却开始怀疑Yukin叔叔可能比我们大多数人都富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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